何为美学,美学何为(作者:杨兴玉;文新学院副教授;20161015)

浏览量:    日期:2016-10-20 09:25    作者:杨兴玉    来源:校报编辑部     审核人:

    一言难尽的问题


    据说,要刁难一个美学家,最好的办法就是问问他,什么是美学?一般人听了,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连这种问题都回答不上来,还算是美学家吗?当年,有人听说列夫·托尔斯泰新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就问作家:小说写的到底是什么?托翁半真半假地告诉他,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得从头到尾给你念上一遍才成。不难看出,一个字面上完全相同的问题,“这篇小说写的是什么”,在托翁和提问者那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提问者关心的是故事大意,要了解故事大意,我们只需要翻阅一下书前书后的内容提要就可以了。这就好比市面上专为中学生改编的名著缩写版,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中学生很少有机会大量阅读文学名著,要想了解故事大意,读一下缩写版是可以的。但是,故事情节只是小说的一个方面,打一个比方,它就像是大鱼的骨架,不管一个骨架保存得如何完整,它都没有办法在水中快活地游动。
  那么,一条鲜活的鱼,一部真正的杰作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英国大诗人艾略特说得特别好:“头脑最简单的人可以看到情节,较有思想的人可以看到性格和性格冲突,文学知识较丰富的人可以看到词语的表达方法,对音乐较敏感的人可以看到节奏,那些具有更高理解力和敏感性的听众则可以发现某种逐渐揭示出来的含义。”
  故事情节只是作品最粗浅的一个方面,对于低劣的作品来说,比方说通俗小说或者长篇累牍的电视剧,一些旨在吸引眼球的狗血情节,就是它们的全部。而我们在阅读托翁的作品时,更应该关注作者真正试图呈现的东西,比方说性格和性格冲突,逐渐揭示出来的涵义,等等。
  理解了这个案例,我想大家或许不难明白,什么是美学,这个看起来稀松平常的问题,为什么常常令美学家感到为难。当他想要简洁明快地告诉你美学的一种涵义时,他很快会意识到,自己遗漏掉了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对于美学的解释,可能是从清晰开始的,就像一本又一本的教科书,一开始都会告诉你美学的一些基本含义,比方说美的哲学、感性学、艺术哲学、审美理论等等。可是,越是学到后来,美学的涵义会变得越模糊。这是因为,我们在学习美学的过程中,能够不断发现美学的一些微妙涵义。
  

    不一样的语言


    一般而言,人们总是追求清晰,而厌恶模糊。这种态度当然可以理解,但不一定完全可取。一节课、一堂讲座如果浅显易懂,听起来当然轻松愉快。但是,仔细想想,浅显易懂、轻松愉快,更像是对综艺节目的要求,比方说我们身边的活动———周末去哪儿,而不是旨在求知和探索的大学课堂。即便是在大学课堂上,清晰首先也是对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要求,而不完全适用于人文学科。
  这种不同的要求,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所使用的语言有关。归根结底,任何学科所使用的语言,都可以区分为能指和所指。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曾经讲过一个笑话:一个老太婆,初次接触外国话,感到非常奇怪:“这明明是水,英国人偏偏要叫它‘窝头’(water)法国人偏偏叫它‘滴漏’”(deleau),只有咱们中国人好好儿地管它叫‘水’!”这里,water、de-leau和水,是水在不同语言中的能指符号,但它们最终只有一个所指———水。
  明白了能指和所指的区别,我们再来看看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在语言上的根本区别。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能指是承载所指的手段,使用能指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所指、滑向所指。从能指滑向所指,是瞬间完成的事情。好比说,这里有一块硬币,你能够将它的正面和反面分开吗?显然不能。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就像这块硬币的正面和反面,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语言中,它们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不能截然分开。
  在人文学科中,它们就不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是的,至少在文学中,有时我们很难轻松地完成从能指滑向所指这样一个过程。试看杜甫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里,每一个字我们都认识,但整句诗是什么意思,恐怕不能瞬间明白。
  再如杜甫的“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红入桃花嫩,青归柳条新”、“翠干危栈竹,红腻小湖莲”。绿笋、红梅,红花、青柳,翠竹、红莲,本是固定的结构,诗人却大胆地将其拆散,先用鲜明的色彩调动读者的感官兴趣,引起读者的视觉快感和心灵愉悦,然后把此快感和愉悦再落实到物体上,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由朦胧到清晰,层层递进的真切感,诗句由此耐人寻味。
  再以“水”为例,李白《白头吟》:“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时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这里,我们显然不能仅仅从科学含义去理解“水”。再如李白《口占》:“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如果我们简单地追求清晰,就会放过水意象的丰富蕴涵。
  

    回到生活世界


    以上所谈的话题,看上去很像是美学教科书的第一个章节,即所谓入门第一课。但是,我不打算重复教科书上的确定答案。我想,比这种做法更好的,是用美学的方式,谈论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活世界。毕竟,无论是谁,都不能没有自己的生活世界。美学跟别的学科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它所思考的,是我们习焉不察的生活世界。
  美学思考我们习焉不察的生活世界?难道说别的学科就不关心这个问题吗?我的回答是,这种问法既不对,也对。在自然科学中,比方说生物学家并不特别关注某一株松树,值得他研究的东西,需要具有某种普遍性。看上去,他会因为发现了一株特殊的松树而欣喜若狂,其实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松树的一个特殊种类。如果仅此一株,在植物分类学上可能毫无意义。
  我们不妨看看,科学家是怎么描述最有诗意的黄山松的,《中国植物志》第7卷写道:“为我国特有树种,分布于……海拔600-1800米山地,常组成单纯林。为喜光、深根性树种,喜凉润、空中相对湿度较大的高山气候,在土层深厚、排水良好的酸性土及向阳山坡生长良好;耐瘠薄,但生长迟缓。”
  到了诗人那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比方说,唐代诗人白居易特别喜欢松树,他写了不少咏叹松树的诗:
  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栽松二首》

    月好好独坐,双松在前轩。西南微风来,潜入枝叶间。———《松声》

    松寂风初定,琴清夜欲阑。偶因群动息,试拨一声看。———《松下琴赠客》

    在这里,植物学家所关注的普遍规律不见了,有的只是一棵又一棵鲜活的松树。普遍还是特殊,这是诗歌与科学最明显的区别,但这还是很粗浅的看法,它们真正的区别何在呢?植物学家在描述对象时,不能带上情感偏见,比方说黄山松漂亮我就认真观察,马尾松不那么好看,我就置之不理,当然不能这样。在诗人这里,就不那么客观了。
  白居易这些咏松诗含蓄蕴藉,在我看来,它真正的好处,不在于具体生动、充满感情,而在于它打开了一个生活世界,或者说为人类保留了一个生活世界。你没法和白居易一起听松涛阵阵,对吧?没关系,读这样的诗,我们却很容易进入诗人最初的精神空间,和古人一样沉迷于松树所带来的审美愉悦之中,享受诗歌所带来的无限美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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